১০৯ আজ রাতে, কেউ একজন মারা যাবে।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无暇顾及阳光是否明媚,因为我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无法给我提供任何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只能孤身一人在这座城市里摸索未来。
“我找过许多工作,但都遭到了拒绝,或许是因为没人会喜欢一个不善言辞、不爱交流,且没有展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块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辗转难眠。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的房租,还能继续栖身在那间阴暗的地下室里,不必去外面忍受冬季那异常刺骨的寒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负责看守停尸房。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中还要寒冷,走廊里的壁灯并未点亮,四周一片昏暗,我只能借着从房门缝隙渗出的微弱光芒来辨认脚下的路。
“那里气味难闻,时常会有死者被塞进装尸袋送来,我们便配合着将他们搬进停尸房。
“这不是一份体面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运走焚烧,否则没人愿意踏足停尸房。当然,我目前还没有足够的钱买书,也看不到攒下积蓄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若非他突然离职,我恐怕连这份工作都争取不到。
“我梦想着能轮换到白天工作,可现在总是太阳升起时睡觉,夜幕降临时起床,导致我的身体变得有些虚弱,脑袋也偶尔会抽痛。
“有一天,搬运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人说,这就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产生了一丝好奇,在所有人都离开后,我拉开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那是一个老人,面色青白,布满皱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骇人。
“他发量稀疏,大半已然花白,身上衣服被剥得精光,连一块布料都没剩下。
“我看见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呈青黑色,具体模样我难以描述,当时的光线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一下那个印记,却没有任何异样。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不禁在想,如果我一直这样下去,等到老了,会不会也变得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将他的骨灰送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处理这些琐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或一片荒地就把他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番话,我整理好装尸袋,重新将它塞回了柜子。
“房间里的灯光似乎变得更暗了……
“那之后,每次入睡,我总会梦见一片浓雾。
“我预感到不久后会有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一些不知能否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他们都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从事那样的工作,精神已经变得不太正常,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止住讲述的年轻人: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和浅黄色长裤,头发梳得平整,手边放着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他看起来普普通通,与酒馆里的多数人无异:黑发、浅蓝色双眸,既不英俊也不丑陋,缺乏鲜明的特征。
而他眼前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留着黑色短发,拥有一双浅蓝色的眼眸,但五官深邃,让人过目难忘。
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然后我就辞职回了乡下,来到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
那位男性客人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出了一阵笑声。
笑声渐歇,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说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他还说自己是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没错,还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会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附和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村的农夫,穿着黑、灰或棕色的短上衣。
被称作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双手撑着吧台,缓缓站起,笑眯眯地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并非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对着那位外来客人摊了摊手,灿烂一笑: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平凡的男子并不生气,也跟着站起身,微笑回应,“很有趣的故事。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前先做自我介绍,这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他指了指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黄发上抹了些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更深一点的色泽,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显然经过精心打扮。他神情冷漠,不太理会周围的农夫与牧民。
那位女子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轻,一头浅灰色长发盘成复杂的发髻,戴着一块白色面纱充当帽子。她的眼眸与发色一致,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似乎觉得刚才的事十分有趣。
在酒馆煤气壁灯的映照下,这位叫莉雅的女子展现出挺俏的鼻梁和弧度优美的双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她穿着白色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各系着两个银色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时,一路叮当作响,非常引人注目,引得不少男性的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中,这一定是省府比戈尔或首都特里尔那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氏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替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氏令人恐惧,我刚才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和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
“接触过水手与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弗兰克·李的人。’那位的姓氏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
莱恩摇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简单。”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毫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
“‘绿仙女’……苦艾酒?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可能会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充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那一点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座位,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编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地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你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地问道。
她微微侧头,带出一串叮当声。
皮埃尔点头道: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一口苦艾酒,笑嘻嘻地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如此抖露出来一点也不感到自卑或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