বাহানব্বইতম অধ্যায়: অতীত স্মরণীয় নয়

作为华东军区首屈一指的副政委，李建国一向自认，对国内装甲车辆装备的情况已算颇为熟悉，却从未听闻过这种型号的发动机。这不仅勾起了他的好奇，也让他生出几分难以接受的恍惚：连学生都知道的事，自己竟然不晓得？

“说起八缸三三一九四一柴油机，就得从一九七六年说起。”陈耕缓缓道，“那年十年动荡刚刚结束，中央首长们审时度势，很快震惊地发现，由于种种原因，我们军队的装备已经远远落后于西方国家。尤其是在咱们引以为傲的陆军方面，随着武器装备的发展，武装直升机和反坦克导弹对陆军的拳头——坦克，已经构成了极其严重的威胁。无论是国际形势，还是现实需要，都要求坦克必须拥有更强的机动能力，以提高战场生存率。

根据当时我国掌握的资料和情报，直到一九七六年十月，苏联已经装备了新型主战坦克，美国、德国等国的新型重型主战坦克也在研制之中；而彼时西方国家装备的主战坦克，作战全重一般在四十六吨到六十五吨之间，火炮口径为一百二十毫米至一百二十五毫米，基本以滑膛炮为主，发动机功率更是从七百三十五千瓦一直到一千一百一十九千瓦。反观我国，当时主要装备的还是五九式中型坦克，主武器不过是一门一百毫米口径的线膛炮，无论是发动机功率、防护能力，还是火炮口径，都远远逊于世界先进水平……”

李建国的神情不知不觉间严肃起来。虽说他不是军事主管，可作为一名现役军官，了解我军与外军装备情况本就是他的必修课，陈耕说的这些他当然清楚。可一个学生竟能知道得如此详细，还是让他大感震惊。他忍不住道：“发动机功率只是衡量坦克机动能力的一个参考数据吧？真正有效的，还是坦克的单位功率。”

所谓单位功率，便是坦克发动机所能输出的最大功率，除以坦克在满油、满弹、满员作战状态下的作战全重。这个数值直接决定坦克的一项重要指标：从静止加速到三十二千米每小时所需的时间。这种加速能力，是衡量坦克机动性能极其重要的指标，和民用汽车从零加速到一百千米每小时的能力一样关键。

“您说得对。”陈耕点头道，“但在这一点上，我们国家同样落后于西方。西方国家的单位功率一般在十七点五千瓦每吨到二十千瓦每吨之间，从静止加速到三十二千米每小时只需要七到十秒。这样的速度，足以支持坦克在战场上规避来袭的反坦克导弹。可我们国家坦克的加速水平就比较糟糕了，因为动力不足，这个成绩普遍超过十五秒，基本上只要被敌方反坦克导弹锁定，就很难逃脱……”

“发动机是瓶颈啊。”李建国叹了一声。

“是啊，咱们国家的发动机技术太落后了。”陈耕也跟着叹息。共和国的“心脏病”问题并非一日两日了，可西方国家是先后经历了第一次工业革命、第二次工业革命，靠几百年的积累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们少了这两课，想追赶上来，谈何容易？若把今日的落后全都归咎于刚刚过去的那十年，显然也并不公平。

李建国沉默片刻，才道：“接着说。”

“是。”陈耕略一思忖，继续说道，“北方的威胁近在眼前，所以无论困难多大，咱们都必须研制新型坦克。因此在七六年，我国开始了新一代坦克的需求研究。而研制新型坦克，首先要解决的，就是配套一台功率更高、性能更好的发动机。

当时兵器工业部和军事委员会组织了一批国内军工领域的专家学者，对我国即将发展的新型坦克展开讨论。根据对苏联七二主战坦克相关信息的了解，他们认为，新型坦克发动机的最大功率如果能够达到五百八十八千瓦，就能满足需求……”

“这个我知道。”李建国的谈兴也被勾了起来，笑着说道，“当时那场讨论，我作为咱们华东军区的代表也参加了。那时候有不少人认为还需要更高的功率。为此，兵器工业部还专门组织过一次车辆单位功率与加速性能的实车试验，最后的结果是，如果单位功率在十八千瓦每吨左右，车辆就能获得最好的加速性。”

“您说得没错，就是十八千瓦每吨。”陈耕小小奉承了一句，没想到李建国竟也参加过那场讨论。

“哈哈……”李建国有些得意地摆了摆手。和陈耕谈起将近十年前的往事，让他的心情格外愉快。若说先前他对陈耕的照拂更多还是出于爱才之心，那么此刻，他对这个小家伙已生出了几分欣赏。于是故作谦逊地道：“时间久了，差点都记不住了……你接着说，后来呢？后面的情况我就不太清楚了。”

李建国知道这个测试，却不知道测试的前因后果，奇怪吗？其实一点也不奇怪。这是由我国军工系统和军队的特殊情况决定的。很多时候，军工系统在研发一款新装备时，与这款装备的实际使用者——军队——之间的沟通不但会脱节，甚至军工研发系统自行其是的情况也并不少见。相反，军工系统与科研单位之间的沟通反倒更多一些。

这种情况当然并不正常，可当时的国情就是如此。

“后来经过测试，证明五百八十八千瓦的最大总功率的确不够用。考虑到新型坦克的作战全重，我国新型坦克发动机所需的最大功率至少要达到七百三十五千瓦，也就是后来那个新型七百三十五千瓦坦克发动机项目。

在国家批准新型七百三十五千瓦坦克发动机项目的研发计划后，正值国家开始实行改革开放。经过一番权衡，当时的五机部于一九七八年从联邦德国慕图公司秘密采购了十台八缸三三一九四一涡轮增压柴油机。

八缸三三一系列发动机，是德国‘豹二’主战坦克所搭载的穆八七零系列坦克发动机的民用型号，许多零件都可与穆八七零通用。与军用型的穆九七零相比，它只是减少了汽缸数目，变更了承力部件的材料，并且降低了部分性能。但对咱们国家来说，哪怕是民用型的八缸三三一九四一，也已经是相当先进的产品了。

五机部对这个项目非常重视，专门立项，将其命名为八缸一六五发动机项目，并把参考八缸三三一九四一发动机研制八缸一六五军用涡轮增压发动机的任务，交给了当时国内柴油机技术实力最雄厚的山柴。不但从全国各大研究所和工厂抽调精兵强将，还从正在研制五百三十七码涡轮增压柴油机的吉柴抽调了技术骨干和资金，可谓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物给物。当时我们汽车工程系的前身——华清大学动力机械系也被借调了人手，我的导师也去帮过一段时间的忙……”

李建国这才明白，陈耕为什么对这些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细节了解得如此清楚——原来是他的老师告诉他们的。想到这里，他心中豁然开朗；可与此同时，心头的急切却更重了：“那发动机呢？成功了吗？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虽说从一九七八年项目立项至今已经过去七年，一直没听到这个项目成功的消息，但李建国心里仍不免抱有几分期待——实在是因为“心脏病”的缘故，我们的军队对先进发动机的需求太迫切了。

“没有。”陈耕摇了摇头。看着李建国眼中那份急切，他心里实在不忍说出最糟糕的结果，可又不能不说，“当时仿制出的第一批发动机上了台架测试，结果测出来的最大功率只有六百六十七码，连第一阶段设定的七百零六千瓦目标都没达到。

最要命的是，从德国采购回来的那十台八缸三三一九四一发动机，在长时间使用中一直表现得非常稳定可靠，质量相当过硬；可咱们仿制的八缸一六五发动机却出现了很严重的拉缸现象。这主要是润滑和缸体材料方面的问题，我们的材料和工艺不过关，造出来的缸筒承受不住缸内巨大的压力，导致缸体出现了细微变形。

后来虽然也做过一些改进，但拉缸问题始终没能解决，而且还陆续出现了喷油泵柱塞卡滞、增压器喘震等问题。德国方面也拒绝向咱们提供八缸三三一九四一的原机图样、技术以及工艺文件等资料。最终，由于我们的材料与加工工艺等基础技术始终达不到要求，新型坦克发动机的研制工作不得不被迫停止。”

因为材料和工艺问题，不得不被迫停止了？

听到八缸一六五竟然落得这样一个结果，李建国心里无比黯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所以才有了这次引进慕图发动机的计划？对这个计划，你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