তিরানব্বইতম অধ্যায়: শ্বেতশিশুর মৃত্যুবাণী (তিন)
“其实……我还是很喜欢你的……”凌然在心里笨拙地补救着。
小白大人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一笑,却让凌然浑身发冷。
然后它说:
“真是,一模一样啊。”
凌然僵住了。停下的不是她的动作,而是她的心。先前一直游离在话题之外、或者说是刻意逃避着的那颗心。
她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无路可退,只能迎面直视。锋刃已触到鼻尖。再进一步,也许是死;后退一步,亦是万丈悬崖。
“到底……是谁――为什么?”
她的话语支离破碎,可彼此都心知肚明。
白先生望着她那沉静下来的眼神,呼吸不由一滞。平日里它总是醉生梦死,嬉笑玩闹,把自己活成一只宠物;可现在,它却不得不清醒。只是,也不过清醒片刻。
“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在我的世界里,信义重于黄金。”
凌然高考时背过这句德国谚语。正因为太符合她的世界观,所以印象格外深刻。小白大人在这样严肃的场合说出来,其实很有些滑稽,可不知为何,她此刻一点也笑不出来。
“那是我认识的人吗?”
“是。”小白大人点头,惊讶于她此刻的锐利。
“但再多的,我不能告诉你。”它接着说,“时机还没到。”
——时机……吗?
凌然握紧了拳,青筋微微突起,却终究没有发作。
“那你要告诉我什么?现在就能说的。”
“你要死了。”
——你要死了。大多数人,或多或少都可能听到这句话吧?只是时间不同,方式不同。有的人从化验单上那几个字母里得到这个消息,有的人则是从自己年老病残、衰弱退化的身体里,被无声无息地告知……凌然无法揣测他们当时的心绪。只是此刻轮到自己,她却意外地没有半分恐惧。
“你不信吗,凌然?”小白大人的目光深得像潭。
凌然摇头,诚实地说:“我信。因为是你说的……好像也没有不信的理由啊……”
小白望着她的眼神,心口莫名一阵刺痛。
她顿了顿:“我还有多长时间?”
“四个月零十三天。”
凌然忽然笑了。果不其然,她在小白大人的眼里看见了愕然,和许多她说不清的情绪。
“我知道了。”她起身,转身朝厨房外走去,一边说:“我去一趟学校,晚饭你自己解决,还是等我回来?”
“凌然!”小白大人在后面喊。它跺着脚,恨铁不成钢地嚷道:“你到底有没有听清我在说什么啊!”
看,连粗话都骂出来了。什么高贵冷艳,这不就原形毕露了么。
“听到了啊!不就是说我要完了吗?”凌然无可奈何地转过身,真诚地看着小白大人——此刻它正像耍赖似的吊在她的长裙上,“乖……松爪子。感觉还挺贵的,别抓坏了。”
小白大人果然松了爪子。它敏捷地跃回餐桌上,神情却一片深沉。
“你这种表情,我真是压力很大啊……”凌然捂住脸。厨房里一片沉默,却又不知这沉默之下,究竟掩藏着什么。
凌然终于放弃了。她垂下手,回到桌边坐好:“行了。你说吧,我听着。”
“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你们,一个一个,都是这样啊……”小白大人叹息。那一瞬间,凌然想起了过世的爷爷。
“其实我觉得,”她迟疑着开口,“一般人有这种感慨,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你其实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我。至于第二种,就是我没有按照你的想法活着。总之,小白你这么说……总感觉我应该比你更难过啊。”
“你从来没给过我真正了解你的机会。”小白大人沉声道,“凌然,你总是这样。看起来没心没肺,其实比谁都敏感。你说那么多话,不过是想把自己真正的想法藏在那些话后面,不是吗?包括我刚刚告诉你这么大的事,你故意装得一点反应都没有,不也是因为你根本不想和我分享你的想法么?”
自相识以来,小白大人和凌然便一直在一起。凌然有时会想,她把小白大人带出来的那个地方,怎么就再也不需要它回去了呢?她旁敲侧击问过几次,都被含糊其辞地搪塞过去,便只好认命,和这家伙整日黏在一处。她向来别扭,所以从没对小白大人承认过,自己其实早已习惯了它的陪伴。每次气头上把它扫地出门,事后其实都会偷偷后悔,嘴硬着又悄悄去买它爱吃的那只馋嘴鸭。
因为她觉得自己是异类,小白大人也是。可若两个异类彼此陪伴,那就不算异类了吧?因为有了同伴。
凌然有些狼狈地低下头,感到陷在阴影中的脸颊上滑过泪痕。她稳住声音,淡淡道:“不是。”
——小白,你错了,真的不是。
——你嘴上说着抱怨的话,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认真去理解吧。我做不到什么都说出来。我别扭,我敏感,那是我天生不好。可是小白,你想过没有?如果我真的不信任你,不想向你表露情绪,倒不如什么都不说,不是吗?这样……其实只是因为我害怕。我害怕我的情绪会影响到你们。可同时又忍不住自私地想要得到安慰。所以我只能把真正的想法掺在抱怨里。就算被看穿了,也不会太难堪。
我就是这样一个懦弱又骄傲的人啊。
小白大人并没有注意到她此刻的样子。事实上,它知道自己不该对凌然发火。
“你知道为什么我原本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你吗?”它转开了话题。
“就像病人的家属隐瞒他们得了绝症一样?”凌然依旧低着头,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不过也不想听你的解释。”
“那你想知道什么?”
凌然想了想。她想知道什么呢?她已经知道自己要死了,知道小白大人其实一直没有真正信任过她,知道自己和老板似乎确实存在某种羁绊,可那羁绊却相当危险。到了这种地步,她还需要知道什么呢?
于是,她说:“就这样吧。你什么也别告诉我了。我有点累了,让我歇一会儿吧。”
“你居然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还有没有挽回的可能?!”小白大人叫道。
“其实挺想的。”凌然认真地点头,“不过啊……”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信息量已经很大了,这里疼。”
“让我歇会儿吧。”最后,她又一次说出了这句话,径直走出公寓,大门无声无息地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