ষষ্ঠ অধ্যায়: কনফুসিয়াস মন্দিরে বোধি লাভ

寅时末刻，卯时初分。

残星渐隐，天色如纱般朦胧。不知不觉间，窗外晨更的钟声裹挟着雾气，沉闷地传来。

江行舟蜷缩在案牍旁的手指猛然一颤，听着更漏声起身，忽觉腕骨酸涩如锈——昨夜推演符文，竟不知不觉伏案睡去。案边还堆着尚未完成的符文，想来已枯坐了三更不止。

窗纸外，白絮般的薄雾浮动，东方的天际云隙间已渗出一线鱼肚白。他揉搓着指节间的淤红，暗自苦笑：没想到到了此处，终究还是免不了这般熬夜，晨昏颠倒的日子。

“咚咚！”

门扉被轻柔扣响。

江行舟抬眸，正欲询问何人，喉头却是一哽——只见梳着双环髻的丫鬟春桃提着竹丝攒盒碎步进屋，脸上带着盈盈笑意。

“公子，大小姐听富小爷说，你一早要去文庙书山悟道，极耗心神，便让后厨赶早蒸了些黍米软糕，路上趁热吃。还有，这是一筒甘井水，可作解渴之用。小姐说了，你忙着读书修行，定是顾不上准备这些的！”

丫鬟声音清脆如莺，笑着说道。

她揭开攒盒盖，蒸腾的热气在冷冽的晨风中凝成白雾。黍米糕上嵌着红蜜枣与桂圆，用新鲜黍叶托着，香气扑鼻。攒盒内还放着一个青翠竹筒，内盛窖藏井水，清凉甘冽。

“春桃，代我谢过薛大小姐！”

江行舟心头诧异。薛大小姐常与他辩经斗文，向来伶牙俐齿，何曾有过这等温煦贴心？

他咬了一口尚带灶火热气的黍米糕，甜糯的暖意顺着喉头滚入腹内，驱散了清晨的寒意。然而，这口黍米糕他却品出几分涩苦——想必是糕中浸了苦参、三七汁之类，暗地里添了护心血脉的名贵补药。

待春桃离去后，他掸去衣襟上的碎屑，将昨夜制成的七枚符文用素绸仔细裹好，塞进苎麻内衬的袖囊中，又带上剩余的糕点与竹筒水。待确认并无遗漏，江行舟走出了琅嬛阁。

迈过薛府门槛，他向江阴县文庙走去。他那玄色的衣袖如墨云翻卷，步履沉稳。

“这薛大小姐向来脾气火爆，什么时候学会体贴人情了？”

他忽然忆起那年，他初来薛府借读，与薛大小姐争执时被她掷来的《诗经》卷轴砸中，自己负气踹槛而去。今年他忙于在琅嬛阁苦读备考县试，倒是少有机会见到这位大小姐。

青石板路上，只有他孤身一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卯时一刻，江阴县天色未明，街道寂静，尚在薄雾中沉睡。

江州素称“文粟之乡”，乃大周圣朝江南丰穰之地，沃野千里，物阜民丰。其间的江阴县，尤以文脉名动州府——府试登榜者十有三四皆出此邑，青衿云集，文墨盈巷，俨然江南文枢。

踞于县城龙脊之处的江阴文庙，被文河九曲环抱，青铜文鼎汇聚了全县文气的精髓。每逢寅日，文庙檐角的蹲兽便会吞吐才气，凝成紫雾霞光。唯有县试开闱，或龙抬头、端午、中秋等文会盛典之际，方启文庙朱门。此外，积累万点道行，也可叩请入庙悟道。

文庙泮池上，三座青石文桥凌波而跨，石栏上阴刻着科榜名录。桥面早被经年累月往来的儒生布履磨得镜平。此刻晨色渐起，飒飒风声，恍若千载光阴正从青石板间潺潺流淌。

江行舟方欲举步过桥，猝然一阵冷风直灌丹田，令他如坠冰窟般僵滞。

“这股冷冽威压……莫非是妖气？”

他咬牙压下心头惊骇，目光瞥见泮池水面异动——

“哗啦！”

水面骤裂，浮起一头丈余长的“赑屃文龟”，倒刺龟甲刮蹭桥柱，发出金戈般的铿响。它琥珀色的竖瞳寒光迸射，爪尖缠绞的文藻碧丝令人不寒而栗。少年霎时寒毛倒竖，踉跄退步。

他忽然想起此龟来历：“《江阴县志·灵兽卷》载，此赑屃乃前朝江阴县令以文气豢养，五百年来吞食河妖无数。如今蟠踞文河泮池，已成江阴文庙镇守灵兽。”

他连忙躬身，手持一枚裴老夫子所赐玉牒，深揖一礼：“学生江行舟，求谒文庙书山！”

话音未落，赑屃文龟喉底发出闷雷似的低鸣，眼中凶光煞气渐敛，摇头摆尾，尾鳍扫起的浊沫沉入文河。直到龟影没入池中，威压消散，江行舟方觉衫襟已被冷汗浸透。

“此灵龟异兽……恐怕已修炼至妖帅境界！”

江行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悸，敛神整襟，踏过文桥。桥后是洗墨池，清澈如镜。再往前，便是文庙前的惊鸿壁，壁上镌刻着江阴县历朝历代赫赫有名的进士与大儒画像，栩栩如生。

文庙门前矗立着一座座巨大的青铜文鼎。有资格刻录在文鼎上的铭文，皆为本县“出县”以上的诗词文章，能聚集文脉才气，镇守江阴百年文运。

在大周圣朝，人人皆可修炼文庙收录的公众典籍并施展文术。然而，文人自创“出县、达府”以上的诗词文章，则属于文人独创文术，会被圣庙的“书山”自动记录，具有唯一性。这些私文唯有本人可施展，旁人无法剽窃。其他读书人仅可阅读这些作品进行悟道，以增加道行。这便是历代诸子圣贤合力开辟文道时，立下的“文道规则”。

江行舟踩着晨色登上青苔石阶，见庙门紧闭。正欲敲响门上的兽首衔环，庙门却“吱呀”一声裂开一线，朽木摩擦声中抖落些许香灰。一名青衫皓首的老吏打开庙门，从阴影里浮出半张脸。

“寒门江行舟，请叩文庙书山！”

江行舟忙拱手递上文牒玉牌。

“蒙生持翰林文牒，入文庙悟道？”

守门老吏枯眉骤挑，双目看着文牒微微发颤，神情震诧。他守庙十年，未尝见一蒙生敢叩书山悟道。毕竟每年都有童生闯关，书山的每一关都能刷下一半人，这意味着绝大部分童生连前三四关都过不去。而蒙生道行文术更弱，恐怕连第一关都无法通过，怕是一无所获。

“进去吧！这书山还是有些凶险。不过无妨，若是撑不住，这块文牒会保你及时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