নব্বইতম অধ্যায়: মিত্ররা
夏伊在一夜之间终于理清了内心深处那团久无头绪的乱麻。她发誓,要把夏家世代相传的饮食精髓融入商道,以开设餐馆为起点,做出一个足以引领同行的样板,将最本真的美食之道传递出去。
这几天在大理,夏伊始终沉浸在爷爷的病情与家族往事里。听父亲讲述家史的过程中,她接到了许多个电话,幸而早已将手机调成静音,并未被打扰。后来一看,周宴已经给她打了三次电话,想必有急事,她便立刻回拨过去。
“夏伊,你总算看到我的电话了。”周宴的语气里满是焦急。
夏伊看了一眼时间,觉得自己应该还没耽误太久,便道:“周总,实在抱歉,家里出了些事,刚才没看到您的电话。”
“唉,其实公司也没什么大事,不过马上要开部门会了,得做汇报,你别忘了。”
“好,我一定尽力汇报。只是……我想再请几天假,就从我剩下的年假里扣,还请周总批准。”
周宴沉默了片刻。夏伊从前一向任劳任怨,极少请假,这次怎么忽然要延长假期了?“夏伊,你爷爷没什么事吧?”
“他……一直躺在床上,醒不过来。家里还有些事,等着我去处理。”
“唉,好吧,老人家的事最让人操心。不过你也得注意自己的假期,别超了。还有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休息的这段时间,也正是别人赶超你的机会,明白吗?”
夏伊当然明白,投资圈风云变幻,若她消失一段时间,人人都会把她忘得干干净净。“明白,我一定会把握分寸的,周总。”
电话挂断后,夏伊的来电记录里还有一些陌生号码。她接了其中一两个,原来都是猎头公司打来的,开出更高的待遇与行业地位,邀请她跳槽。还有些朋友发来讯息,劝她去别的投资公司、咨询公司,诱人的条件都已经替她准备好了。
“我终于有市场竞争力了吗?”夏伊低声自语。
曾几何时,她发出的内部流程申请总是遭人嫌弃,连能不能坐稳最底层员工的位置都未可知,却仍一心盼着有朝一日能成为真正有价值的人。如今不过请了个假,竟有这么多人惦记着她,担心她跳槽,或是催她跳槽。周宴方才那番话里,也明显透着担忧——既担忧夏伊不重视这份工作,也担心她另谋高就。很多人跳槽前都会先休长假,他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
任外界再如何喧嚣,夏伊依旧深陷于“重振夏家”的念头之中,像是中了魔。至于璟瑞那边,她已将邱风培养得足以独当一面,如今她只想一心一意找到木家后人:一来找回夏家的技法,二来替百年前的冤屈讨回一个公道。
要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失散百年、素未谋面的人,谈何容易。越是从零开始,越是艰难。夏伊相信,爷爷早已掌握了一些线索。她问遍全家人:爷爷从前有没有提过什么蛛丝马迹?得到的回答却全都是:不知道。
这下麻烦了。夏伊走到爷爷床前,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问道:“爷爷,您知道木家后代在哪里吗?我要继承您的心愿了!”
爷爷的嘴并未张开,眼珠在眼皮下缓慢转动着,与平日并无二致。果然指望爷爷清醒过来,还是太天真了。夏伊心想。
算了。夏伊暗自思忖,正要转身出门,却忽然听见爷爷喉间发出微弱的声音。医生曾说过,若爷爷听到能刺激他的话,还是有可能发声,甚至睁眼的。
夏伊惊喜地回到床边,屏息等待爷爷接下来的反应。只见他嘴唇时不时微微翕动,像是怎么也张不开,喉间发出的仍旧是含混的声响,手指也在轻轻颤动,可夏伊却完全看不懂他究竟想表达什么。
唉,病来如山倒。看来线索终究还是得靠自己去找。夏伊本已打算放弃爷爷的提示,正发着怔不知如何是好时,忽然想到了什么——夏一……夏一!
夏一,是爷爷特地为她取的族名。名字虽简,却隐隐含着万法归一的深意,颇为玄妙。夏伊猛地像被点醒了什么,急忙去取家谱。
家谱那暗黄的封面,正是岁月沉淀下来的记忆,穿行千年,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藏着一段已支离破碎的往事。
“一”字虽简单,却是汉字里最精妙的一笔。你出生之前,爷爷就想好了你的名字。若是男孩,就叫夏一,取数字里的‘一’;若是女孩,便取‘伊人’之‘伊’。”
爷爷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夏伊要做的,就是翻开家谱的第一页。这一页看上去与别页并无不同,千年前的祖先啊——夏伊的手指从书页顶端缓缓滑至底部,每抚过一寸,历史的潮起潮落便在心中轮转一次。家谱纸质极好,字迹与排版都十分工整,可她指尖掠过某一处时,却明显感到一阵细微的颗粒感。
那地方写着:夏俊一,夏家有记载以来,以美食为毕生事业的第一人。夏伊千年前的祖先夏俊一,其实并无什么显赫功绩,但他终生都以美食为业,于是这个“一”,也被后人解读为“夏家美食第一人”。而在夏俊一这个“一”字之下,竟有一块肉眼看不见、却能摸得到的凸起。
夏伊指甲轻轻一挑,将那块凸起物剥了下来。家谱上并未留下痕迹,她摊开那一小片纸,只见上面写着:白味。
白味。夏伊不可能忘记这个名字。白味是她在云山集团做尽职调查时,偶然发现的地下厨神。那厨艺出神入化、神秘莫测的人,她怎么可能忘记。
白味和木家后代有什么关系?或者……他就是木家后代?夏伊并未想过“白味”这一提示还有别的可能,她只想找到白味本人,亲耳听他说。
夏伊赶到丽江,来到雅舍,在那道将白味与外人隔开的纱帘前,开口问道:“白味,你认识我爷爷夏至信吗?你那道菜‘百木峥嵘’,说的就是你们木家,对吗?”
夏伊也不知哪来的自信与灵感,竟笃定白味那道拿手绝活“百木峥嵘”的背后,藏着木家数百年来的历史。
“把这位客人请进来。”白味的声音极为清亮,宛如他刀下的菜丝,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夏伊终于见到了白味的真容。与他鲜明的个性不同,他的长相竟是那种一眼看过便极易忘却的平淡。
“白师傅。”夏伊十分恭敬地称呼他。
“别叫我师傅,倒该是我叫你师妹才对,夏伊。”
夏伊心头又被重重一震。“师妹?你认识我?”
“你的爷爷夏至信是我师傅,他也教过你厨艺吧?那你自然就是我师妹。”白味此刻心中同样激动不已,没想到师傅口中的小师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
因果轮转,人世间的关系本就纷繁复杂。原来夏至信早已找到了木家后代白味,而白味的本名,叫木白。木家后人已许多代不再涉足美食,木白在饮食上的天赋慧根却被夏至信发掘出来。夏至信虽然对木家怀有恨意,却也不愿让木白的天赋就此埋没,便亲自传授他厨艺,还让他研习木家偷学来的夏家技法。
木白自出道起便以艺名白味行走江湖。他自从听闻木家昔日的耻辱,便不愿再沾染所谓祖上的荣耀。在他看来,“白”是一种超越世俗水准的高阶味觉。于是他顶着白味这个名字,在云南美食界闯荡;又因餐饮业对他这等人才争抢过甚,他索性厌倦了外界,一切行事低调,最终成了如今那位“地下厨神”。
夏至信看中白味,也是一种无奈的选择。他知道如今夏家这一代,包括自己的天赋都已不算出众。白味虽是木家后人,毕竟与夏家隔了太久。旧恨暂且不提,若白味的加入能让夏家重振之业更快实现,那又有何不可?夏至信一直默默培养着白味,还不等时机成熟,自己便先病倒了,着实令人惋惜。好在他早早便为夏伊留下了线索,今日总算一一揭晓。
夏至信这般宽容的胸襟,白味一直铭记于心。白味对夏家的亏欠,深到甚至不亚于他对美食的热爱。
“师傅病倒了?!”白味听到这个噩耗的瞬间,心痛难忍,便随夏伊一同前往大理探望夏至信。
白味轻抚着夏至信的手,知道师傅再也不可能像常人那样活动,便轻叹一声:“唉,师傅的理想,我也想和他一起完成。如今师傅成了这样,我该怎么向他交代呢……”
“白味师兄,你教我夏家技法吧!”夏伊坚定地说。
接下来的几天,夏伊都在闭门苦练。她已足够努力,白味也教得极尽用心,可夏家技法本就高深莫测,寻常人根本难以掌握。夏伊练了切、剁两项便已足足两天,却依旧摸不到精髓。她原以为自己厨艺基础尚可,真到实战才发现,自己与真正的高手之间,竟有天壤之别。
“唉,刚才手法还是不够细,角度也偏了些。”白味指点道。
“好,我再来。”夏家技法听起来酷炫无比,真正练起来才知道有多么枯燥。夏伊一次又一次反复重来,依旧没什么长进。
“算了,夏伊,今天先不练了。”白味说道。
“今天时间还早,可以继续。”
“我是说,你不用再练了。夏家技法,你练不成的。”
夏伊把菜刀搁到一旁,沉默许久,才道:“我知道我现在还不行,但我不想放弃。我曾对自己承诺过,要重振夏家在美食界的声誉,让世人尝到食物最本真的味道,我一定要说到做到。”
“重振夏家,传递本真……很有勇气啊。”白味望着她。她那双不肯认输的眼睛,像极了夏至信。夏伊这几天拼命练习的模样历历在目,连同夏至信教他夏家技法时的情景,也一并浮上白味心头。多年过去,美食不可辜负,师傅的恩情也不可忘怀。“可是你这样盲目练下去,也不会成功。”
“那我该怎么办?除了这双手,我也没有别的了。”夏伊看着自己的双手,指节间已经磨出了茧子,可见这几天练得有多狠。
“梦想,本来就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我也想重振木家,洗刷祖上当年做下的错事,用一页辉煌将它覆盖。但我知道,单靠我一个人,做不到。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和我一起。”
两人对视着。夏伊从白味的眼中,看见了那份看似平静、实则深沉执拗的坚持。
“和我一起?我有什么值得你看重的呢?”夏伊仍是不解。论美食江湖的地位,她显然远不及白味,如何联手?
“你的拼命,我已经领教过了。你对美食的热爱,我也看得出来。师傅口中,你是夏家的希望,我相信他的判断。再说,我本就是受过夏家恩惠的人,自然该以我的职业生涯来回报。”
夏伊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她擦干手上的汁水,面带微笑地向白味伸出手去:“那我们就携手,再创一个巅峰吧!”
两人的握手,像是开启了一个崭新的篇章。在通往理想的路上,他们并不再孤单。